周然将军步入室内,其存在感之强烈,并非源于他宽肩高大的体格,而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气场。他身着一袭素净深色长袍,内衬便于行动的裤装与长靴,发髻束得紧致利落。虽未佩戴显眼的兵刃,但他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种克制而洗练的优雅,分明昭示着暴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门熟稔的语言。他的面容轮廓分明,棱角坚硬,仿佛刻写着威严与难以言说的重负。一道苍白的伤疤横贯锁骨,在敞开的领口处隐约可见。
连玉的手指不由得紧紧扣住了琵琶的琴颈。有一瞬间,他呼吸一滞。是他。那张曾在演武场上出现过的脸。那张脸曾以同样冷漠而专注的神情注视着他的父亲,随后挥剑斩落;也曾瞥过他——那个怀抱乐器的少年——眼中却只将他视作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点。
周然的目光扫过室内,无视了周遭的奢华陈设与士兵,最终落在了连玉身上。那眼神中没有审视,没有情欲,亦无好奇。那就像是一个人看向一件家具,或是一份待阅公文时的神情。
“你们退下。”周然说道。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宛如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。
两名士兵躬身退下,随手带上了房门。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,唯有火盆偶尔发出的嘶嘶声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周然并未落座。他负手立于门内,开口道:“你是连玉。”
这并非疑问。连玉微微颔首,动作缓慢而从容。“将军。在下深感荣幸。”连玉对自己开口时的声音感到有些惊讶——那声音沉稳如常,宛如一股清凉的溪流。……抚平了嶙峋的岩石。
“有个男人要来这儿,”周然说道,省去了任何客套话,“户部的一个小吏,叫高文。他常去东边的厅堂。你认识他吗?”
连玉脑海中飞速转动。高文是个像黄鼠狼一样的家伙,一个手脚不干净、嘴巴又没把门的低级官吏。最近他借着廉价酒劲四处吹嘘,说自己看到了什么机密公文,说采购令上的签名对不上号。一个告密者。一个死人。
“我听说过他,”连玉谨慎地回答,“来这阁里捧场的客人数不胜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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